第474章 你若不借,我也要过
他不敢自作主张,拨马向后飞报。
谭全播是在城楼上等到天大亮的。
他坐在城楼角落的一张旧胡床上,身后靠着冰冷的砖墙。
城楼里昏暗得很,从窗棂里漏进来的晨光在地上画了几道浅淡的格子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。
昨夜他一个人坐了一整夜。
城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先是北门和东门那边传来的嘈杂声,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外涌的脚步声、哭喊声、牛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,中间夹杂着守兵的呵斥和争吵。
争吵声过了一阵也没了,大约是当兵的自己也跟着跑了。
再后来城里渐渐死寂下来,偶尔有几声狗吠,到了后半夜,连狗都不叫了,只剩下风声。
他透过窗棂往城里望了一眼。
铁匠铺的方向还亮着一点火光,那是严老三的铺子,炉火还没熄。
这个倔老头,大郎君跑了,当官的散了,大户人家逃了,他还在打铁。
除此之外,整座赣县沉在一片死寂里。
他想起二十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城的情形。
那时候赣县刚从前任刺史手里易主,满眼断壁残垣,街面上到处是没人收拾的尸首,章水边的渡口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木桩。
卢光稠站在州府门口,一脚踩在台阶上,一脚踩在地上,身上甲片还沾着干涸的血,回头朝他咧嘴一笑。
说谭先生,这地方虽然破败,往后咱们好好营建一番就是。
那个笑容他记了二十三年。
卢光稠这个人,并不擅长打仗,治政也算不上精明,但他有一样东西是旁人没有的,就是那股子草莽不羁的豪气。
他能在最穷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饭匀给手下吃,也能在最难的时候拿自己的命去赌。
谭全播跟过不少人,没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的。
后来他们一起在这座城里待了二十多年。
修城墙,挖水渠,开荒田,招流民,一点一点地把这个百废待兴的地方收拾成了虔州六县的府城。
二十多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足够一棵树从树苗长成合抱之木,也够一个人从壮年走到白头。
城楼外面传来了马蹄声。
大队骑兵由远而近,马蹄踩在泥路上的声响越来越密。
他知道黎球来了。
半个时辰后,黎球率大军抵达。
前锋已经探明了情况。
卢延昌带着三百亲卫和大半官吏弃城北逃之后,赣县城中一片大乱。
州营里的一千多名牙兵跑了七八成,剩下的两三百人有的扔了兵器混进老百姓里,有的干脆打开东门跑了。
城中百姓也逃了不少,北门和东门口踩踏成泥,地上丢满了被挤掉的鞋子和包袱。
到了天明时分,整座赣县城里还愿意站在城墙上的,只剩下谭全播和他身边那二十来个民兵,以及周崇义带着百十号兵卒守在州府门口观望。
黎球骑马走到南门前,仰头瞧了一眼城楼。
城楼的窗棂后面,隐约可见一个消瘦的身影正从胡床上站起来,慢慢朝门楼走去。
“谭公。”
黎球在马上拱了拱手,语气还算客气。
“大庾、南康都已经在我手里了,赣县城里还剩几个人,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老夫投靠卢家二十三年。”
城楼上传来谭全播的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“受老使君知遇之恩。”
“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,这道理用不着你来教。”
“老使君已死,衙内也跑了。”
黎球语气平稳。
“谭公守的是谁的城?”
城楼上半天没有声音。
那盏已经熄灭的灯盏在窗台上搁着,窗外的风灌进来,把墙角的尘土吹得打了个旋。
过了一会儿,城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谭全播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满身泥污,白发蓬乱,脸色灰败。
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民兵,手里还攥着削尖的毛竹。
谭全播走到城门洞前站住了,没有跪,没有行礼,甚至没有低头,只是望着骑在马上的黎球。
“城,你拿去。”
谭全播的声音干涩:“老夫只有两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其一,城中百姓,不可劫掠。”
黎球点了点头。
“其二,州府里这些年新造的账册、历年的赋税底案,不可损毁。”
黎球听到这话,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。
这倔老头怕是真糊涂了。
就算他不提,自己也绝不可能去烧那些账册。
他黎球拼了命造反是为了当刺史、坐江山的,又不是过境的流寇。
手底下那一万五千个丘八天天张着嘴要钱要粮,要是没了这些户口册子和赋税底案,他以后去哪儿收税?
拿什么去兑现许出去的赏钱?
这些账册,就是虔州的钱袋子,他黎球护着还来不及。
但他并没有看透谭全播心底真正的盘算。
当初谭全播亲自去了豫章,早把虔州六县的正本户籍和兵册全交给了刘靖,州府里现在留着的,只是后来补造的副本。
谭全播之所以死死保住这些副本,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黎球这种靠煽动兵变起家的武将,根本坐不稳虔州。
黎球以为留着账册是给自己收税用的,而谭全播却是在替日后真正的主人刘靖,保全这最后一份家底。
一老一少,一文一武。
两人各怀鬼胎,却在这个条件上达成了完美的默契。
“谭公放心。赣县是府城,我要用的,南康的事,不会再发生。”
他压低了嗓音。
“账册底案,原封不动。”
谭全播斜过视线扫了他一眼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。
他什么也没再说,转过身,朝城里走去。
城门口围着的那二十来个民兵,见谭全播走下来,手里的兵器松了松,互相对视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其中那个扛石杵的汉子,就是前一夜在城头上问谭全播“咱们能挡住么”的那个,他看着谭全播从自己面前走过去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把石杵放在了地上。
石杵磕在青石板路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汉子望着谭全播的背影越走越远,低下头,默默地往自家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又停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正在涌入的甲兵,又看了一眼严老三铁匠铺的方向。
铺子的门开着,里面的炉火还没完全熄灭,烟囱里冒出最后一缕灰白色的烟。
严老三站在铺子门前,看见谭全播从街上走过去的时候,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两个字:“谭公。”
谭全播停下脚步,朝他微微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严老三望着他的背影,转过身,走进铺子里,重新坐回了那个门槛上,不再动弹。
那两百个铁箭头,昨夜烧了炉子赶出来的,如今用不上了。
黎球望着谭全播的背影,对身边的李彦图压低嗓音道:“别为难他,给他一间宅子住着,吃喝用度照旧供给。”
李彦图皱了皱眉:“留他干什么?这人在虔州根深蒂固,万一……”
“正因为根深蒂固,才不能动。”
黎球打断他。
“虔州军里的老将,有一半是他带出来的,我要是杀了他,那些老兵寒了心,后头的仗还怎么打?”
他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进了赣县的城门。
身后的大军鱼贯而入,军旗猎猎,遮天蔽日。
黎球入城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下令封闭四门,严禁任何人出入。
第二件事,是把亲卫牙兵散到城中各条街巷,喝令所有兵卒归营,不许私自劫掠。
周崇义见大势已定,带着那百十号兵卒在州府门口放下了兵器。
事情就这么了结了,没有流血,没有抵抗。
赣县易主。
从卢延昌弃城到黎球入城,前后不过半天时间,一座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虔州府城,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,换了主人。
火长赵梁跟着大军进了赣县。
他混在后军的队伍里,军旗换了,城门换了,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路却让他心口发紧。
赣县他来过几次,城里有条从章水引出来的大水渠,夏天的时候水很凉。
他记得有一回跟卢光睦一起来办差,在渠边洗了脚,卢光睦把靴子脱了,卷起裤腿坐在水渠沿上,跟他说以后仗打完了要回南康老家种橘子树。
卢光睦说南康的蜜橘甜,比豫章的都好。
卢光睦现在已经没了。
进城的时候,赵梁从那条水渠旁边走过。
渠水还在流,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一直在想南康的事。
南康离这里不到八十里地,他的老婆孩子在南康,他的房在南康,他每年秋天在河边晒谷子的那块空地也在南康。
城破那天他在队伍里,亲眼看见前面的兵卒向城里涌去,随后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嘈杂声、哭喊声和火烧木头的劈啪声。
他站在队列里一步都没动。
黎球的督战队就在旁边看着,谁敢出列就是死罪,他不想死在这种地方。
他只能站着,听着。
后来队伍里有人回来了,包袱里揣着铜钱,怀里抱着布匹,脸上带着一种赵梁说不清楚的表情,不是高兴,是一种发泄完之后的麻木。
那些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没有说话,他们也没有看他。
进了赣县安顿下来之后,赵梁找到了同营里另一个南康人,一个比他小了十来岁的火长,名叫周七。
他悄悄拉住周七的袖子,两个人躲到营房后面的矮墙根底下说话。
“你家里人怎么样了?”
赵梁嗓门压得极低。
周七摇了摇头,说不知道。
说他娘腿脚不好恐怕跑不掉,说他进城的时候想去南市口看一眼,被人拦回来了。
赵梁又问他听到了什么没有。
周七抿了抿嘴唇,说他听见同队的一个蔡州兵跟人吹牛,说南市口烧了大半条街,说米铺老板被砍死在门口,说有人把赵寡妇从屋里拖了出来。
赵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赵寡妇家就在南市口,离他家隔着两条巷子,他老婆平时常跟赵寡妇在一起纺纱织布。
“你家在南市口东边还是西边?”
周七问他。
“东南角,隔了两条巷子。”
“那火是从南市口往西烧的。”
周七想了想:“东南角大概烧不到。”
大概。
赵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很久,嚼出了一嘴的苦味。
大概烧不到,也就是说,也许烧得到。
他后来又找了几个人打听,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有人说老百姓大多逃到了城外的山里,有人说城里死了不少人,但到底死了哪些人,没人能说清楚。
兵荒马乱的,谁顾得上记这些。
赵梁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。
他只能告诉自己,他老婆是个聪明的女人,听见动静会带着孩子往后山躲。
后山那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,采野菜的时候走的,老婆认得路。
她会跑的。
她一定会跑的。
他和周七在矮墙根底下坐了很长时间。
最后周七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说了一句:“等黎球站稳了脚跟,我找个门路回南康一趟,你要不要一起?”
赵梁应了一声。
但他心里很清楚,黎球不会放他们回去的。
他们手里握着刀,脚上穿着战靴,脑袋是黎球的,什么时候能回南康,那得看黎球什么时候不需要他们了。
至于那个时候他们还有没有命在,谁也说不准。
“谁敢在赣县抢劫杀人,提头来见。”
这是黎球的死命令。
亲卫牙兵们提着带血的横刀,在街上来回巡视了三遍。
有两个前几天在南康尝了甜头、这回没忍住又伸了手的,被黎球下令当街重打了三十军棍,打得皮开肉绽,像死狗一样扔在路边剩了半条命。
消息传开,全军老实了。
赣县的老百姓躲在门缝里看了一整天,到了傍晚,才三三两两有人把门打开一条缝,探头出来张望。
城里没起火,没杀人,街上偶尔走过一队巡逻的甲兵,不抢东西,不打人,路过摊子的时候甚至有人掏出铜钱买了两个胡饼。
一个老太太战战兢兢地出门去打水,走到井台边,发现旁边站着几个当兵的在闲聊,见了她点了点头,也没盘问她。
她打完水走回去,胸口还在狂跳不止,但好歹命保住了。
比预想的要好,但也仅仅是好那么一点。
赣县的人都知道南康遭遇了什么,那些从南康逃难过来的人把那场劫掠说得活灵活现。
说火烧了半条街,说妇人被拖走,说老人死在路边都没人管。
赣县城里的百姓听了这些,再瞧着街上那些当兵的,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,只是把门板闭得死死的,轻易不敢出门。
州府正堂内,黎球坐在卢光稠生前坐过的那把交椅上,听孙朝恩汇报城中情形。
孙朝恩是南康县尉,这回做了内应,城破之后随大军进了赣县,如今已是黎球的心腹。
他汇报说城中府库已经查封清点,常平仓有粮多少斛,布匹多少匹,铜钱多少缗,另有兵器军械数批,一一列账在册。
黎球听完挥手让他退下,对着桌上那本账册翻看了半天。
账册上的数字比他预想的差得太远。
他早就知道虔州穷,但没想到穷到这个地步。
卢光稠这些年把钱都花哪儿了?
耗在归附刘靖的那些贡礼里去了,耗在结亲的聘礼里去了,耗在供给刘靖伐楚的军粮里去了。
这个老东西,最后把家底子掏了个干干净净,留给继承人的不过是个空壳子。
黎球把账册摔在桌上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笃笃地敲着,盘算怎么凑齐那笔赏钱。
一万五千人,每人十缗,就是十五万缗。
黎球把账册摔在桌上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笃笃地敲着,盘算怎么凑齐那笔赏钱。
一万五千人,每人十缗,就是十五万缗。
可赣县府库里的现钱根本没多少。
城里那些大户人家跟着卢延昌跑路的时候,早就把金银细软席卷一空了。
黎球派人去抄家,抄回来的多半是些搬不走的“死物”。
成堆的粗绢、带不走的陈粮、甚至是大件的家具和瓷器。
黎球咬了咬牙,把心一横。
没钱,那就拿东西顶。
缺口摆在明处,绕不过去。
分地的事更是毫无头绪,虔州的田册他还没细看,黎球对自己许下的那二十亩地是什么打算,他心里很清楚。
先把钱发下去稳住人,田地的事以后再说,以后再说的意思,就是没影儿的事。
他把李彦图叫来,下了一道不讲理的死命令:“现钱只够发三缗。”
“剩下的七缗,拿抄家得来的粗布、陈粮、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留下的宅中物件,让书吏强行估个高价,折算成钱,一块儿发下去!”
李彦图听完倒吸一口凉气,嘴角往下耷拉着没吭声。
黎球斜了他一眼: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使君,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图的是真金白银。”
李彦图硬着头皮提醒。
“咱们拿一堆搬不走的死物硬塞给他们,还要强行高估价钱,弟兄们要是不认这账,闹起事来怎么办?”
“那是你防御使的差事!”
黎球脸色一沉,语气蛮横:“刀在你手里,管好底下人是你的分内事。
“谁敢闹事,就按军法办!”
这话把李彦图噎得半死,只好拱手答应。
不久,赣县城中设了六处发赏点。
黎球亲自坐镇州府门前的广场上,盯着发赏。
六张长桌一字排开,桌上堆着的不是一串串的铜钱,而是一座座像小山一样的粗布、粮食,旁边甚至还堆着从大户人家搬出来的屏风、瓷瓶和木箱。
兵卒们排着长队,满怀期待地上前,等领完赏退下来时,一个个脸色都变了。
一个骑兵满脸铁青地扛着一匹粗绢和半袋子陈米,手里只拎着可怜巴巴的三串铜钱。
旁边负责发赏的书吏还在面无表情地报账:“现钱三缗;粗绢一匹,折价四缗;陈米半石,折价三缗。正好十缗,下一个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那骑兵压着嗓子低骂了一声:“这破粗绢在南康市面上连一缗钱都不值,你敢折四缗?老子拿命换来的赏钱,你就给老子发几堆破烂?”
他刚想发作,抬头就看见广场东头的一把马扎上,黎球正大马金刀地坐着。
腰间那把横刀已经出了鞘,在秋阳下泛着冷光。
黎球身后,几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牙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排队的人群。
那骑兵咬碎了牙,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,扛着那堆沉甸甸的“死物”,低着头退了下去。
一整天下来,兵卒们接过赏赐时的表情各不相同,但绝没有一个人喜笑颜开。
有人看着手里强行塞过来的笨重家具,嘴角直抽搐;有人在手里掂了掂那少得可怜的铜钱,眼神阴鸷。
但在黎球面前,没人敢当场闹事。
傍晚过后,发赏终于结束。
黎球从马扎上站起身,揉了揉僵硬的膝盖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十五万缗的窟窿,就靠着这种流氓手段硬生生填平了。
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一万多个丘八虽然今天没闹事,但这股被当猴耍的怨气已经深深埋进了骨子里。
一旦哪天压不住了,这帮人手里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向自己的脖子。
不过,那都是后话。
眼下先坐稳了这把交椅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