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姐

许诺把车开进服务区的时候,油箱指针还没到红线,但她想停了。不是累,是那种该歇一下的念头,像有人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。这个服务区比她之前停过的都大。加油站、超市、快餐店,还有一个单独的休息区,玻璃门敞着,里面摆着几排长椅。停车场里停着不少车,有满载的大货车,也有几辆家用小车。她找了个空位停好,熄了火,靠在椅背上坐了几秒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暖的,晃眼。她把遮阳板翻下来,推门下车。

脚踩在水泥地上,地面的热气隔着鞋底往上涌。她往洗手间走,经过快餐店门口时,有人推门出来,带出一股炸鸡的味道,腻腻的,混着消毒水。她侧身让了一下,继续走。洗手间不大,但干净。水龙头是感应式的,手伸过去,水哗地冲出来。许诺低头洗手,水凉凉的,冲在手背上很舒服。她多冲了一会儿。

旁边有人在洗手。她没看,只余光瞥见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一截袖子。那人洗得很慢,不像赶路的人赶时间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。许诺关了水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从旁边的纸盒里扯了一张纸。擦手的时候,旁边那个人也关了水。她也扯了一张纸,慢慢擦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了许诺一眼。

“姑娘,你脸色不好,是不是没睡好?”

许诺愣了一下。她看着那个女人。四十多岁的样子,圆脸,皮肤有点黑,眼角有细纹,但眼睛很亮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,领口别着一个小小的工牌,上面写着名字和岗位,字太小,看不清。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,被水打湿了,贴在脸上。

“还好。”许诺说。

“开长途吧?”那女人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女人点点头,没什么“辛苦”之类的客套话。她把手里那张擦过的纸扔进垃圾桶,又扯了一张,擦了擦水龙头边沿的水渍,动作很自然,像顺手做的。

“注意休息。别硬撑。”她说。

许诺看着她把纸扔了,转身往外走。她那件工装有点大,挂在身上,走路的时候衣角轻轻晃。许诺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张擦手纸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只是觉得那句“别硬撑”,好像在哪里听过。她回过神,把纸扔了,跟出去。

阳光很亮。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,穿过停车场,往休息区那边去。她的背影在一辆大货车旁边拐了一下,不见了。许诺站在洗手间门口,眯着眼,看了一会儿。风从停车场那边吹过来,暖的,带着一点沥青的味道。她把手插进裤兜里,往超市的方向走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那句话。也许是太久没人跟她这么说了。也许是说这话的人语气太像一个人。她说不清。她只知道那句“别硬撑”还留在她耳朵里,像一粒沙子掉进了鞋里,不疼,但一直在那儿。

许诺走进服务区的小超市。店面不大,货架挤得满满当当,饮料区在靠墙的位置。冰柜嗡嗡响着,玻璃门上凝着一层白雾。她拉开冰柜门,冷气扑面而来,手指碰到一瓶冰镇的矿泉水,凉得指尖发麻。她刚要把那瓶水拿出来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把那瓶冰水推回去,换了一瓶常温的。

“喝太凉的胃受不了。”

许诺转过头。还是那个女人。她穿着服务区的工作服,深蓝色,领口别着工牌。她冲许诺笑了笑,眼角有细纹,但眼睛很亮,像那种见多了过路人但还没麻木的眼神。“我姓陈,你叫我陈姐就行。”她把那瓶常温的水塞进许诺手里,“开长途的人,胃最容易出问题。年轻时不觉得,老了就知道了。”

许诺拿着那瓶水,瓶身不凉,温温的。她说了声谢谢。陈姐自己也拿了一瓶常温的,两人一起去收银台。陈姐走在前面,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,往收银台上一拍,回头对许诺说:“没多少钱,别客气。”收银员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找零。陈姐把零钱塞回裤兜,拎着水站在门口等许诺。许诺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从玻璃门照进来,落在陈姐的脸上。她眯着眼,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,大概是刚才在洗手间之外还干了别的活。

“你一个人开多久了?”陈姐问。

“从北京出来的。好几天了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北京?”陈姐欸了一声,“那远着呢。我家闺女也在外地,不过没你远。她在省城。”

陈姐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她喝水不急,像是不渴,只是在陪她站着喝。许诺也拧开盖子,喝了一小口。水是温的,不凉不烫,刚好入口。

“你到了前面,得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。”陈姐说,“我看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。女人熬不得夜。我以前在纺织厂上班,三班倒,熬了十几年,现在一到阴天眼睛就涩。”许诺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絮絮叨叨地管过了。在北京,没有人管她几点睡,没有人管她喝冰水还是热水。同事之间客气,偶尔说句“注意身体”,也是礼貌,不是真的操心。

陈姐喝完水,把盖子拧紧,水瓶塞进裤兜里。裤兜鼓鼓囊囊的,一边是水瓶,另一边好像是钥匙串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。“你是去云南?”她问。

“嗯。回家。”

“家里还有人?”

“父亲。”

陈姐点了点头,没有问母亲。也许是猜到了什么,也许是觉得不方便问。她只是站着,把湿漉漉的手在工装上蹭了蹭,看着停车场来来往往的车。“你父亲知道你回来吗?”

许诺愣了一下。她没告诉他。从接到电话到现在,她没有给父亲打过电话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。怕听到那个声音,怕听到他说“别回来了”,怕听到他说话嘴里还带着酒气。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陈姐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“你应该告诉他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嗯了一声,然后说:“到了再打个电话也行。人到了,比电话管用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许诺攥着那瓶水,瓶身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陈姐。”她喊了一声。“嗯。”“你女儿在省城,你不想她吗?”

陈姐没有马上回答。风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。她伸手拢了拢,塞到耳后。“想。”她说,“但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路。我不能让她老想着回来。她过得好,我就行。”许诺的喉咙紧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的母亲。那个说“等我回来”的人,再也没有回来。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像陈姐这样,在哪个服务区、哪个路边,跟陌生人说起自己的女儿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

“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。”陈姐拍了拍她的手臂,掌心很暖,“一个人跑这么远,不容易。你妈要是知道了,肯定心疼。”

许诺没说话。她拧紧瓶盖,把那瓶水攥在手心里。“陈姐,你几点下班?”“还早。我上白班,到下午五点。”许诺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“那我等你下班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把那个时间记在心里。五点。还有一个下午。“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再走吧。”陈姐说,“前面那个长椅,有太阳,不冷。”她指了指休息区的方向。许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,几排塑料椅,靠窗的位置空着,阳光正好照在那里。“去吧。我陪你坐一会儿。”陈姐说着,已经迈步往那边走了。

许诺跟在后面。她看着陈姐的背影,工服有点大,挂在身上,走路的时候衣角轻轻晃。那个背影不像母亲。母亲瘦,肩膀窄,走路很快。陈姐比她矮一点,也壮一点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不急。但那种被人管着的感觉,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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