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上山谈判
山越走越深。
从山脚往上，路越来越窄，到后来几乎不能叫路了，就是人在林子里踩出来的一条缝。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松树和杉树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刘湘走在最前面，赵铁柱和张狗儿一左一右跟在身后。三个人都空着手——刘湘的短刀留在赵铁柱身上保管，说是空手上山，就真的空手。
“大哥，我不放心。”走了一个多时辰，赵铁柱终于憋不住了，“那个座山虎要是翻脸，咱们三个怕是出不来。”
“出不来就不出来。”刘湘头也没回。
“大哥！”张狗儿急了。
刘湘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了看他们两个。赵铁柱一脸黑沉，张狗儿眼圈都红了。他笑了笑，伸手在狗儿脑袋上拍了一下：“怕啥子？我刘湘还没活够，舍不得死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。”刘湘转过身继续走，“但最坏的情况不会发生。座山虎要是那种乱杀人的土匪，早就被官军剿了，还能活到现在？他讲规矩，我就跟他讲规矩。他讲义气，我就跟他讲义气。”
赵铁柱和张狗儿对视一眼，不说话了。
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前面的树林突然开阔了。
一个寨子出现在眼前。
说是寨子，其实就是一片依山而建的木房，大大小小十几栋，最高的那栋在最高处，门口插着一面旗，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赵”字。寨子外围用粗大的木桩围了一圈寨墙，墙上站着几个端枪的哨兵。
寨门是两扇厚实的木板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虎啸山林”。
刘湘看了一眼那四个字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门口已经站着人了。两个拿枪的汉子，一个年纪大些的，穿着泛黄的军装，腰里别着盒子炮。那人见了刘湘，上下打量一番，抱了抱拳：“刘大哥？赵大哥让我来接你。”
“有劳。”刘湘抱拳回礼。
跟着那人走进寨门，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。一条青石板路从寨门一直通到最高处的那栋大房子，路两边是排列整齐的木屋，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。有几个女人在门口洗衣服，见有生人来，赶紧躲进了屋里。
刘湘一边走一边看，不时点点头。
赵铁柱低声说：“大哥，你看两边。”
刘湘早就注意到了——从寨门到大房的这条路上，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人，腰间都鼓鼓囊囊的，一看就别着家伙。有的人站在明处，有的人藏在暗处。粗略一数，不下二十个。
张狗儿也看出来了，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——摸了个空，才想起来刀被刘湘留在山下了。他咽了口唾沫，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大房子到了。
门楣上又有一块匾，写着“聚义厅”三个字。门大敞着，里面灯火通明，但窗户都用黑布蒙着，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引路的人站到一边，做了个请的手势：“刘大哥，请。”
刘湘深吸一口气，抬脚跨过门槛。
聚义厅比他想象的要大。正中是一张长条形的木桌，桌上摆满了酒菜——大碗的肉，整只的鸡，还有几坛子酒。桌子两头各点着两盏油灯，火苗跳动，把整个大厅照得明晃晃的。
但真正让刘湘在意的，不是酒菜，而是人。
桌子正对面，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。方脸，浓眉，满脸络腮胡子，一双眼睛圆滚滚的，像铜铃。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军装，虽然没有军衔和帽徽，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这就是座山虎——赵德胜。
他看见刘湘进来，没有起身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算是打了招呼：“刘大爷，请坐。”
刘湘没有急着坐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厅——表面上看，大厅里只有赵德胜和身边两个亲信。但刘湘在袍哥堂口混了这么多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他注意到桌子两旁的屏风后面，有人的影子在晃动。屏风下方的缝隙里，能看见几双穿着布鞋的脚。对面的帷幔后面，隐隐约约露出枪管的轮廓。
刀斧手。
至少十几个。
赵铁柱和张狗儿也发现了。赵铁柱的脸色变了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。张狗儿的腿开始发抖，但他咬着牙，硬撑着站在刘湘身后。
刘湘像是没看见一样，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。他走到桌前，没有坐在赵德胜对面，而是走到他旁边，拉开一把椅子，大大方方坐下了。
这个举动让赵德胜眉毛一挑。
坐在对面的位置，是“客”，是来求人的。坐在旁边的位置，是“友”，是来谈事的。
刘湘用这个动作告诉赵德胜——我不是来求你的，我是来跟你谈的。
“赵大哥，”刘湘主动开口，抱了抱拳，“久仰大名。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赵德胜没接话，端起面前的酒碗，呷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刘大爷胆子不小啊。听说你只带了三个人上山？”
“三个够了。”刘湘笑了笑，“又不是来打架，带那么多人干啥子？”
“你不怕我把你扣下？”
“怕。”刘湘很坦然，“但我还是来了。为啥子？因为我觉得赵大哥不是那种人。”
赵德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笑声很响，在聚义厅里来回撞，震得油灯的火苗都在晃。
“好！有胆量！”他一拍桌子，对身边的手下喊，“倒酒！”
一个手下捧着酒坛子走过来，给刘湘面前的碗倒满了酒。酒液清澈，香味浓烈，是上好的高粱酒。
赵德胜举起碗：“刘大爷，远来是客，先干一碗。”
刘湘端起碗，和他碰了一下，仰头一饮而尽。酒入喉，火辣辣的，像一条火烧的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“好酒！”刘湘放下碗，抹了抹嘴。
赵德胜也干了，放下碗，擦了擦胡子上的酒渍，身子往前一探：“刘大爷，明人不说暗话。你上山来，到底要干啥子？”
刘湘放下碗筷，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，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。
“借枪。打日本人。”
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赵德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，眼睛眯了起来。屏风后面传来细微的响声——是刀斧手们握紧了手里的家伙。
“借枪？”赵德胜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，“借多少？”
“你手上有多少，我借多少。”
赵德胜又笑了，这次笑得很冷：“刘大爷，你怕是喝多了。我的枪，凭啥子借给你？”
“因为我不是自己要。”刘湘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，“我是要带着弟兄们去打日本人。日本人都打到华北了，南京都快要保不住了。赵大哥，你也是当过川军的人，你忍心看着中国被日本人欺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