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血战旧关(下)
下午两点刚过,日军的炮击就开始了。
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。山炮、野炮、迫击炮,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,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旧关阵地上。大地在颤抖,不是上下震动,是左右摇晃,像地震一样。泥土被炸上了天,又落下来,把人埋住;石头被炸碎了,碎石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;树木被连根拔起,烧成了火炬。整个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,硝烟浓得睁不开眼。
刘湘趴在战壕里,感觉到每一次爆炸都像有人在他胸口上狠狠捶了一拳。他的耳朵早就被震得听不清声音了,只有嗡嗡的耳鸣声,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飞。他用袖子捂住口鼻,不让硝烟呛死。
炮击持续了半个多小时。当炮声终于渐渐稀疏的时候,刘湘从泥土里爬出来,抖掉身上的土,抹去眼睛上的灰,朝前方看去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开阔地的尽头,黑压压的一片——不是之前的散兵线,是整整一个大队的步兵,排成密集的队形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土黄色的军装连成一片,白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一眼望不到头。至少八百人,是独立营剩余兵力的四倍。
刘湘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狂奔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吸到肺底,然后吐出来,把发抖的手按在战壕边缘上,用力按了几下,它就不抖了。
“弟兄们,”他站起身,拔出短刀,刀刃上还沾着上午的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斑点,“没有子弹了。跟我上!”
他第一个翻出战壕,朝日军冲了过去。
赵铁柱跟在他身后,右手握着砍刀,左臂垂在身侧不能动,每跑一步左肩的血洞就往外涌一股血。他不管,咬着牙跑。
张狗儿也跟上来了,耳朵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,半张脸都是干涸的血迹,但他跑得比谁都快。王虎拖着那条缝了七针的腿,一瘸一拐地跟上来,右手握着那把缴获的日军刺刀,左手还攥着一把石灰。
一百多个川军士兵,端着刺刀、举着大刀、攥着石头,像一群发怒的猛虎,迎着一千多人的日军大队,冲了过去。
两股人流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刘湘的短刀是第一个见血的。
一个日军军曹端着刺刀朝他冲过来,刺刀尖直奔他的胸口。刘湘不闪不避,在刺刀即将刺中的一瞬间,身体猛地向左侧一闪——袍哥的“单刀破枪”第一式,“拨云见日”。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刺过去,划破衣服和皮肉,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他顺势用左手抓住枪管,猛地往前一拽,右手短刀顺着枪杆滑过去,“噗”的一声,扎进了日军军曹的喉咙。那人瞪大了眼睛,嘴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血从刀口和嘴里同时涌出来,身体软了下去。刘湘拔刀,转身,寻找下一个目标。
又一个日军冲上来了,刺刀朝他的腹部捅来。他侧身一让,刀尖擦着肚皮过去,没伤着。他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拧,骨头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断了。日军的惨叫声还没出口,刘湘的短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心脏。
第三个日军看见刘湘接连杀了两个人,犹豫了一瞬。那一瞬就够了。刘湘欺身而进,短刀在他脸上划了一道——从左眉到右嘴角,整个脸被劈成了两半。那人惨叫着捂着脸倒下去。
刘湘浑身是血。他自己的血,敌人的血,分不清了。军装被刺刀划破了好几处,左肋有一道伤口在流血,右手背上被划开了一个口子,深可见骨。但他感觉不到痛,眼睛里只有下一个敌人。
张狗儿那边也杀疯了。
一个日军少尉双手握着他的士官刀冲过来,张狗儿侧身一闪,一刀砍在枪托上,“咔嚓”一声,枪托断了,半截枪飞了出去。少尉愣住了,他是武士道出身,从没见过有人能一刀砍断枪托,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。张狗儿没给他反应的时间,反手一刀从斜上方劈下,刀刃落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那一刀太狠了,一刀下去,少尉的脖子被劈开了大半个。血像喷泉一样喷出来,溅了张狗儿一脸一身。张狗儿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呸了一口,提着滴血的刀寻找下一个目标。
赵铁柱守在一处被炮弹炸开的缺口,那是阵地最薄弱的地方,日军拼命地往这里涌。赵铁柱一个人堵在那里,右手的砍刀舞得像风车,一刀一个,一刀一个,砍翻了五六个。他的脚下堆满了日军的尸体,血水汇成了小溪,顺着斜坡往下流。他的左臂完全不能动了,鲜血已经不再是涌,而是顺着绷带往下淌,几乎流干了他的力气,但他一步也没有后退。他用砍刀拄着地,喘着粗气,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前方,像一尊杀神。后面的日军被他这股气势镇住了,一时竟不敢上前。
王虎带着他那些当过土匪的兵,用的不是正规军的打法,是土匪的土办法。
他事先在阵地前挖了不少陷阱——不深,但底下插满了削尖的竹签。日军冲过来的时候,有人一脚踩进去,脚掌被竹签刺穿,惨叫着跌倒在陷阱里,动弹不得。王虎让人背着几袋子生石灰,借着风向日军撒过去。白色的粉末漫天飞舞,迷住了日军士兵的眼睛,他们捂着眼睛惨叫,眼泪直流,什么也看不见,盲人一样乱跑乱撞,有的撞到自己人的刺刀上,有的跌进了陷阱里。王虎还让人捡了不少马蜂窝,用布包着扔到日军的人群里。马蜂被激怒了,嗡嗡叫着扑向最近的活物——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成了最显眼的目标。日军士兵被蛰得满脸大包,鬼哭狼嚎,丢下枪满地打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