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甲方的突然视察
万鸡殿落成的第十天,工地迎来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雨——不是天上的,是人间的。
甲方代表周总来了。
周总全名周德茂,五十出头,身材矮胖,脸圆得像刚出笼的馒头,一双小眼睛里永远闪着精明的光。他是玉龙雪山脚下这片旅游度假村项目的投资方代表,手里握着三个亿的资金审批权,在工地上说一不二。以前的梁建国见到他,就像老鼠见了猫,点头哈腰、递烟倒水、说话都要先打三遍腹稿,生怕哪句说错了被扣工程款。
今天,周总没有提前打招呼,也没有让秘书通知,直接开着他的黑色奥迪a6l,带着两个随从,杀到了工地门口。
时间是上午十点半。梁建国正在万鸡殿里给花姐和黑旋风喂食,手里端着一盆玉米粒,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——那调子其实是他五千年前在雪山上学来的鸟鸣,只是用人声哼出来,听起来像一首古怪的山歌。
“梁总!梁总!”对讲机里突然传来门卫老孙头焦急的声音,“周总来了!已经进大门了!”
鸡王手一抖,几颗玉米粒掉在了地上。花姐低头啄走,黑旋风则竖起了冠子,警惕地望向工地大门的方向。
鸡王放下玉米盆,拍了拍手上的灰,脸上没有任何慌乱。五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一个凡人开发商而已。
他走出万鸡殿,不紧不慢地往工地办公区走去。走到一半,就看见周总那辆黑色奥迪已经停在活动板房前面,车门开着,周总正站在车旁,双手叉腰,小眼睛扫视着整个工地。
“梁建国!”周总一眼就看见了从后山方向走来的梁建国,嗓门大得像高音喇叭,“你跑哪去了?我来了连个人影都没有!”
鸡王加快了几步,走到周总面前,不卑不亢地伸出手:“周总,我在后山检查材料堆放,没听到对讲机。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准备准备。”
周总没有握他的手,而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今天的梁建国和以前不太一样——虽然还是那件冲锋衣,还是那条工装裤,但整个人站得笔直,眼神不躲不闪,说话也不结巴了。周总心里暗暗奇怪,但没有多想,因为他这次来是有正事的。
“梁建国,我上周让你报的进度款申请,你报了没有?报了多少?我那边财务说数字对不上,你是不是又虚报工程量了?”周总连珠炮似的发问,小眼睛里全是质疑。
鸡王面不改色:“报了,三千二百万,全是按实际完成工程量申报的,每一笔都有监理签字。如果财务觉得对不上,我可以让资料员把原始记录送过去核对。”
周总愣了一下。以前的梁建国遇到这种质问,第一反应是脸红脖子粗地解释,越解释越乱,最后被他训得哑口无言。今天这个梁建国,居然不慌不忙地把球踢了回来。
“行,这事回头再说。”周总挥了挥手,“我今天来,主要是看看你们的安全文明施工。上周省里发了文,要搞安全生产大检查,你这边要是出了纰漏,我三个亿的项目就砸你手里了。”
“周总放心,安全文明施工我一直抓得很紧。”鸡王说着,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要不我带您转转?”
周总哼了一声,迈步往工地里面走。两个随从跟在后面,一个拎着公文包,一个举着手机拍照,像两个跟班太监。
转了十分钟,周总的脸色渐渐缓和了。材料堆码整齐,安全网挂得密实,临边防护到位,配电箱上锁,灭火器在有效期内——说实话,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好了不少。他正想表扬两句,一抬头,目光越过脚手架,落在了后山那个蓝色的彩钢瓦屋顶上。
“那是什么?”周总指着万鸡殿的方向,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鸡王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但脸上纹丝不动:“后山的一个……临时设施。”
“临时设施?”周总迈开步子就往后山走,“我看看。”
鸡王跟在他身后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瞒是瞒不住了,那就只能——编。
一行人穿过材料堆场,绕过挖掘机,沿着一条新踩出来的土路走到了后山。万鸡殿的全貌展现在周总面前:两百平米的钢架结构,蓝色彩钢瓦屋顶,铁丝网围墙,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鸡王归来”四个大字。铁丝网里面,二十多只鸡正在活动区里散步,有的在啄食,有的在打盹,有的在互相梳理羽毛。花姐戴着那顶写着“帅”字的小安全帽,站在最高的那根栖木上,俯瞰着一切。黑旋风披着红色披风,在围栏边来回巡逻,像一名尽职的哨兵。
周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。
“梁建国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这是什么东西?!你在我工地上养鸡?!你他妈是不是疯了?!”
两个随从也瞪大了眼睛,一个举着手机连拍了好几张,另一个已经开始在公文包里翻找什么——可能是准备写整改通知单的模板。
鸡王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,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“周总,您别急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不是普通的养鸡。这是‘金鸡破煞’风水局。”
周总愣了一下:“什么局?”
“金鸡破煞。”鸡王重复了一遍,然后抬起手,指向远处的玉龙雪山,“周总,您看那座山。”
周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玉龙雪山巍峨耸立,主峰直插云霄,山腰的冰川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“这座山,是龙脉。”鸡王说,语气郑重得像在念经,“玉龙雪山是滇西北的祖山,龙气从这里发源,一路南下,经过丽江、大理,最后入海。您的这个项目,正好建在龙脉的余支上。龙气太盛,压住了人运。您想想,这个工地开工两年,出了多少事?脚手架塌了一次,塔吊限位器失灵一次,混凝土输送泵堵了三次,还有工人受伤、材料被盗、甲方拖欠工程款……这些都是龙气冲撞的表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