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108种鸡集齐

功德碑填满最后一格的那个清晨,玉龙雪山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,稀稀疏疏地飘着,落在青石碑上那一百零八个红色的名字上,瞬间就化了,像泪水一样顺着刻痕往下淌。鸡王跪在碑前,膝盖陷进昨夜积起的薄雪里,从“花姐”到“远祖”,从第一排到第四排,把每一个名字都摸了一遍。

花姐蹲在他脚边,头上那顶“帅”字安全帽歪到了一边,露出半只闭着的眼睛。它已经很老了,老到几乎走不动路,从“元老院”的台阶到功德碑,短短二十米,梁小军抱了它十分钟。但它今天精神特别好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回光返照,是期待。黑旋风站在花姐身后,红色披风已经褪成了灰白色,边角磨出了毛边,但它依然昂着头。铁头蹲在黑旋风旁边,断了一根脚趾的左腿收在腹下,三条腿撑住身体,深黄色的眼睛盯着功德碑上那个新刻的名字。大胖趴在怀乡鸡专区里,没有嚼黄瓜,也没有打盹,歪着脖子看着功德碑的方向,嘴里的黄瓜渣咽了下去,没有再嚼。梦歌从隔间里走了出来,五十只茶花鸡跟在它身后,无声地蹲成一片。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,站在阴影的边缘,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难得地完全睁开了。小黄被梁小军抱在怀里,它已经很老了,老到几乎睁不开眼睛,但它今天睁开了。

印度尼西亚,西马尼乌鸡“暗影”;法国,布雷斯鸡“白羽”“蓝脚”;日本,长尾鸡“花冠”“锦翎”;中国山东,琅琊鸡“铁头”;中国广东,怀乡鸡“大胖”;中国云南,茶花鸡“梦歌”;中国云南,普通蛋鸡“小黄”。新疆,拜城油鸡“西域使者”;西藏,藏鸡“雪山白”;贵州,瑶山鸡“岩鹰”;海南,文昌鸡“椰子王”;河南,固始鸡;浙江,仙居鸡“黄金”;安徽,淮南麻黄鸡“元气”;江西,泰和乌鸡“泰和”;湖南,桃源鸡“坦克”。越南,东涛鸡“龙卫”;菲律宾,战鸡“雷电”;波兰,冠羽鸡“波兰冠”;荷兰,芜菁鸡“闹钟”。美国,火焰鸡“沙漠火”;墨西哥,黑背鸡“墨西哥”;南非,裸颈鸡“雷达”;澳大利亚,伞尾鸡“伞尾”;俄罗斯,moscow鸡“moscow”;日本,矮脚鸡“矮脚”;印度,丛林鸡“丛林”。秘鲁,印加鸡“探险家”;加拿大,雪鸡“雪姬”;德国,雷司令鸡“雷司令”;西班牙,战斗鸡“风暴”;中国云南,乌骨鸡“乌骨”。马达加斯加,蓝鸡“蓝翡”;智利,浪琴鸡“浪琴”;冰岛,绒鸡“绒雪”;新西兰,南秧鸡“南岛巨灵”;斯里兰卡,锡兰鸡“彩虹”;埃塞俄比亚,咖啡鸡“耶加”;巴布亚新几内亚,天堂鸡“天堂”。中国云南,红原鸡“远祖”。

一百零八种,全部集齐。不是孤零零的一百零八只鸡,是鸡王从世界各地收服的一百零八种血脉,一种一个代表,一个代表一段故事,一个故事一条路,一条路五千年。

鸡王站起来,他今天没有穿冲锋衣,换了一件白色的麻布长袍——林青青给他准备的,没有纽扣,没有拉链,只有腰间一根麻绳系着,赤脚踩在雪地上,脚趾陷进薄雪里。他一步一步走向万鸡殿前的广场,一百零八只代表鸡已经各就各位,不是梁小军摆的,也不是老刘指挥的,是自己走过去的。最前面是花姐,歪着脖子蹲在那里,浑浊的眼睛看着鸡王,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等了一辈子的命令。黑旋风在它右边,红色披风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白羽和蓝脚在花姐身后,白羽安静,蓝脚今天难得地没有蹦跶。暗影在阴影中,铁头蹲在阳光下,大胖趴在地上,梦歌蹲在鸡群中央,小黄被梁小军抱在怀里。

西域使者、雪山白、岩鹰、椰子王、固始鸡、黄金、元气、泰和、坦克、龙卫、雷电、波兰冠、闹钟、沙漠火、墨西哥、雷达、伞尾、moscow、矮脚、丛林、探险家、雪姬、雷司令、风暴、乌骨、蓝翡、浪琴、绒雪、南岛巨灵、彩虹、耶加、天堂、远祖——一百零八只鸡,一百零八种颜色,一百零八个方向,一百零八个灵魂,全部面朝鸡王。

鸡王站在广场中央,赤脚踩在雪地上,白色麻布长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五千年前玉龙雪山的模样——那时候的雪比现在厚,山比现在高,树比现在密。他站在古松上,面向东方,发出第一声长鸣。

他睁开眼睛,金色的竖瞳燃烧起来。他的双臂缓缓张开,后背的皮肤开始隆起,肩胛骨向外扩展,撕裂了麻布长袍的背部,金色的羽毛从皮肤下钻出来,细密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绒羽覆盖了整个背部。翅膀展开,不是五千年前那对翼展三丈遮天蔽日的金羽,是介乎于人和鸡之间的某种形态,是金羽鸡王借凡人之躯重生后第一次完全展现的形态。他的头上长出了鸡冠,不是东涛鸡那种紫红色的瘤状冠,是五千年前玉龙雪山金羽鸡王那顶燃烧的王冠,鲜红如血,高高耸立。他的十指变成了利爪,不是弯曲的鹰钩,是浑圆的、带着金色鳞片的鸡爪,三趾在前一趾在后。

鸡王仰天长鸣。

那声音不是人类能发出的,也不是鸡能发出的,是神与凡人之间的某种生物,在五千年的等待之后,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时发出的、跨越了物种和时间的宣告。它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玉龙雪山上空的云层,雪停了,风停了。

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彩虹,不是从地平线拱起的那种圆拱形彩虹,是从万鸡殿正上方直直地垂下来的、像一根彩色的柱子一样的虹。它从云端落下来,落在鸡王头顶,落在那一百零八只鸡身上,落在功德碑那一百零八个红色的名字上。

玉龙雪山方向传来一声鹰啸,不是金雕的叫声,是比金雕更古老、更纯粹、更接近天空之神的啸声。神鹰。

鸡王抬起头,看着那只在雪山之巅盘旋的银白色巨鸟,双翼在阳光中闪着光。它的叫声不是用来驱赶猎物或宣示领土的,而是在履行一个五千年之约。约定完成,预言应验。

花姐从地上站了起来,没有用梁小军抱,自己站了起来,右腿还在抖,但它站直了。它歪着脖子看着天空那道彩虹,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七彩的光。黑旋风昂起头,红色披风在无风的空气中自己飘动起来,不是被风吹的,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地面升起的。铁头用三条腿站直了身体,断了一根脚趾的爪子第一次在阴天没有疼。大胖从地上站了起来,十年来第一次站得这么直。梦歌带着五十只茶花鸡齐声鸣叫,不是催眠的颤音,是比催眠更古老的、庆祝的、感恩的、送别的、迎接的呼唤。暗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,蹲在阳光下,黑色的羽毛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完全展开。小黄从梁小军怀里跳了下来,落在地上,站稳了,对着天空那道彩虹,发出了最后一声“咕”。

鸡王站在万鸡殿前,一百零八只鸡身后,身后是五千年的风雪。他仰天长鸣,彩虹如柱子般垂落。神鹰的预言应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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