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:第49天

第四十九天,清晨。玉龙雪山下了一场大雪,工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塔吊的吊臂上挂满了冰凌,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。万鸡殿的彩钢瓦屋顶被雪压得吱吱作响,老刘天没亮就起来扫雪,怕屋顶塌了。林青青也起得很早,她端着托盘站在密室的走廊里,托盘上放着一碗泡软的虫干和一小碟煮熟的玉米粒。今天是最后一天,四十九天了。她每天这个时候来送饭,每天敲三下门,每天从门缝里接过空碗,每天把手贴在门板上感受另一侧的体温,四十九天从未间断。

她抬手敲了三下——哒,哒哒。门里没有回应。她又敲了三下——哒,哒哒。还是没有回应。她的手开始发抖,托盘上的碗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她又敲了三下,这次更重了。

“梁总!开门!”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
门从里面开了。不是只开了一条缝,是整扇门都打开了。金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,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的光,是金色的、温暖的、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岩浆。林青青被那道光刺得闭上了眼睛,手里的托盘差点滑落。她听到翅膀展开的声音,不是鸟扇翅膀那种噗噗声,是金属叶片一片一片展开的清脆回响。

她睁开眼睛,看到了鸡王。他还是他——秃头,冲锋衣,旧胶鞋,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。但他的背后多了一对翅膀。那对翅膀不是两个月前从塔吊上飞下来时那种半透明的、只能短距离滑翔的翅膀,是真真正正的、完整的、翼展超过三米的金色羽翼。每一根羽毛都像被太阳熔化的黄金拉成的细丝,层层叠叠,从肩胛骨处一直延伸到小腿。翅膀完全展开的时候,几乎撑满了整个走廊。金色的光从羽毛缝里漏出来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本座出关了。”鸡王说。他的声音没有变,还是那个沙哑的、带着云南口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。但那双眼睛变了。不是金色竖瞳,是琥珀色的,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宝石。瞳孔中映出林青青的倒影,穿着白大褂,头发散着,手里端着托盘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你哭了?”鸡王问。

“没有。”林青青把托盘递过去,“吃早饭。”

鸡王没有接托盘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走出密室,走到林青青面前,伸出双臂——不是拥抱,是把林青青连人带托盘一起抱了起来。林青青尖叫了一声,托盘上的碗碟滑落在地,虫干和玉米粒撒了一地。鸡王没有管那些,抱着她大步走过走廊,走过万鸡殿,走进晨光里。他的翅膀在身后张开,猛地一扇,金色的光芒炸开像黎明前东方的第一道曙光照亮了整个万鸡殿。

林青青感觉自己离开了地面。风在耳边呼啸,地面在脚下缩小,万鸡殿变成了一盒火柴盒大小的彩钢瓦屋顶,功德碑变成了一小块灰色的豆腐干,塔吊变成了一根牙签。工地、菜地、发酵池、活动板房、材料堆场、停车棚、养狗场、围墙外的马路,一切都像一幅被缩小的地图,在晨光中徐徐展开。

“睁开眼睛。”鸡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林青青睁开眼睛。她看到了玉龙雪山,从三百米的高空看,雪山不再是仰视时那座高不可攀的银色尖顶,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白色山脊。主峰的雪顶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,山腰的冰川像一条条凝固的瀑布,山脚下松林密布,黑惠江在峡谷中蜿蜒流淌。她看到了万鸡殿的全貌,一百零八种鸡散养在各自的区域里,有的还在打盹,有的已经醒来开始晨练。她看到了花姐蹲在“元老院”的台阶上,头顶那盏夜灯还没熄。她看到了黑旋风披着新披风在围墙边巡逻。她看到了白羽和蓝脚在元帅府门口用嘴梳理羽毛。她看到了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,蹲在阳光下,黑色的羽毛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闪闪发亮。她看到了铁头从墙头上站起来,断了一根脚趾的腿支撑着身体,朝着天空的方向昂起头颅。她看到了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走出来,仰头望过来。她看到了梦歌带着茶花鸡群齐声鸣叫。她看到了小黄趴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,浑浊的眼睛映出天空那片金色的光。

所有鸡,全部面朝鸡王,俯首称臣。

不是低头啄食,不是低头啄羽,是低下头冠子贴地,翅膀微微张开,身体伏低。那是鸡族中最高的礼节,是臣子向王献上的最高敬意。五千年前,玉龙雪山的百鸟朝拜过。五千年后,万鸡殿的一百零八种鸡再次朝拜。鸡王抱着林青青在半空中盘旋,翅膀扇动一下,金色的光就洒下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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