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归于雪山

那个雪夜,鸡王知道时候到了。

不是生病,不是受伤,是身体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——该走了。下午他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端着那杯枸杞水,看着林青青在菜地里拔萝卜。萝卜是秋天下种的,经过一冬的酝酿,开春正是最甜的时候。林青青拔了一小把,樱子翠绿,萝卜雪白,在阳光下亮得耀眼。

“老梁,今晚给你炖萝卜排骨汤。”她蹲在水龙头下洗萝卜,萝卜上的泥土被水冲走,露出白嫩嫩的皮。鸡王没有回答。她回过头,看到鸡王靠在藤椅上,闭着眼睛,枸杞水从杯子里洒出来,浸湿了他的袖子。

“老梁!”她扔下萝卜跑过去,蹲在藤椅前,握住他的手。手是凉的,但心在跳,还有温度。

鸡王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浑浊了,瞳孔中的金色竖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“本座没事。做了个梦。”他坐直身子,袖子湿了,林青青帮他卷起来,用毛巾擦干。他没有说梦到了什么,但她知道,他梦到了雪山。

晚饭是萝卜排骨汤,汤炖了一个下午,骨头都酥了,萝卜入口即化。林青青给他盛了一大碗,他喝了半碗,剩下的半碗推给小喔。“你喝。本座喝不下了。”小喔端起碗,把汤喝完了,一滴不剩。

饭后,鸡王让小喔扶他去英鸡冢。雪还在下,不大,稀稀疏疏的,落在功德碑上,落在花姐的坟上,落在黑旋风的坟上,落在小黄的坟上,落在蓝脚的坟上,落在梦歌的坟上,落在暗影的坟上,落在白羽的坟上。鸡王蹲在花姐坟前,把那朵被雪覆盖的月季花上的积雪拂去,花是红的,雪是白的,红白相间,像一幅水墨画。

“花元帅,本座要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花落在碑座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膝盖咔咔响了几声,转过身,走回小院子。林青青站在门口等他,手里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反光背心。这些年他每天都穿这件,旧了,破了,领口磨出了毛边,后背还有当年被翅膀撑破的裂缝。她补了又补,缝了又缝,裂缝还是裂着,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。

“穿上吧。外面冷。”她把反光背心披在他肩上。鸡王没有拒绝。

深夜,雪越下越大。鸡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林青青以为他睡着了。她侧过身,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那光溜溜的头顶在月光下反着光,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。她没有睡,她不敢睡。

凌晨两点,鸡王睁开了眼睛。他轻轻地从床上坐起来,轻轻地穿上反光背心,轻轻地拄着拐杖,轻轻地走出卧室,走出堂屋,走出小院子。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他的脚印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没有回头,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
林青青其实没有睡着。他坐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,他穿衣服的时候她听到了,他拄着拐杖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。她没有跟上去,没有叫他,没有拦住他。她知道他要去哪里,那是他的宿命。

小喔在值班室里也醒了。他是被闹钟叫醒的,不是闹钟,那是鸡王多年前从荷兰带回来的那只芜菁鸡的后代,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打鸣,比任何闹钟都准。小喔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三点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穿好衣服,走出值班室。他看到了鸡王留在雪地上的脚印,从万鸡殿门口一直延伸到英鸡冢,从英鸡冢延伸到功德碑,然后拐了个弯,朝玉龙雪山的方向延伸。

“爸。”他蹲下来,摸了摸脚印,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。

鸡王走到雪山脚下,走了很久。从凌晨三点走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从小院子到万鸡殿,从万鸡殿到英鸡冢,从英鸡冢到功德碑,从功德碑到山脚下那片杜鹃林。他的膝盖疼得钻心,拐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坑。他停下脚步,拄着拐杖,看着面前这片杜鹃林。

五千年前,他和那只金黄色的母鸡在这里筑过巢。巢早就不在了,树还在。树干粗了一围,树皮上长满了松萝。他在杜鹃林里找到了那棵古松,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皲裂如龙鳞,树枝向四面伸展,像一只张开的手掌。他蹲在古松下,把拐杖放在树根旁边,脱下反光背心,叠好,放在拐杖上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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