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拨云见日

沈清辞回到聚宝阁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
大堂里的伙计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，看见她进来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。目光中有好奇、有同情、有幸灾乐祸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汤。

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穿过大堂，径直上了二楼。

她没有去找赵四，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——赵四上个月给她在二楼腾出了一间小屋，算作她的办公之处。房间不大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，但比城隍庙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
她关上门，坐在椅子上，闭上眼睛，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
赵国公府的会面，赵福的拉拢，赵国公的邀请。然后回到聚宝阁，发现有人闹事。去顺天府大牢，目击证人被杀人灭口。
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。快到像是有人提前设计好的一盘棋，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

但谁才是下棋的人？

沈清辞睁开眼睛，从袖中掏出一张纸，铺在桌上。她提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：

赵四、孙德胜、老钱、老吴、刘顺、赵福、赵国公。

然后在这些名字之间画线，一条一条地连起来，像在编织一张网。

赵四——最大的嫌疑人。他有动机——沈清辞手里有他的把柄，他想除掉她。但他也有顾忌——如果沈清辞死了，那本暗账就会落到别人手里。除非他先找到暗账的下落。

孙德胜——有动机，但没能力。他被沈清辞贬到大堂当伙计，心怀怨恨。但他一个被架空的旧管事，哪里来的本事在大牢里杀人灭口？

老钱——账房先生，赵国公的人。他有能力——掌管账目，知道很多秘密。但他有动机吗？沈清辞没有得罪过他。

老吴——库房总管，赵国公的人。他脾气暴躁，但和沈清辞没有直接冲突。

刘顺——大堂管事，赵国公的人。他圆滑世故，见风使舵，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。

赵福——赵国公府的大管家。他有能力，也有动机——他想拉拢沈清辞，如果拉拢不成，就用这种方式警告她？

赵国公——他有最大的能力，但没有动机。如果他真的想杀沈清辞，今天在国公府就能动手，何必多此一举？

沈清辞盯着这张网看了很久，忽然提笔在赵四和赵福之间画了一条粗线。

赵四和赵福之间，一定有某种她不知道的联系。

那本暗账，赵四有没有告诉赵福？赵福知不知道她手里有赵四的把柄？如果知道，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抢？

沈清辞放下笔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
信息太少。她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
“姐姐，是我。”青竹的声音。

“进来。”

青竹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。她把粥放在桌上，心疼地看着沈清辞：“姐姐，你一天没吃东西了，先吃点吧。”

沈清辞看着那碗粥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前世她加班到深夜，从来没有人给她端过一碗热粥。那些年，她都是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一个饭团，就着矿泉水咽下去。

“好。”她端起粥碗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
粥是青竹用小米熬的，加了红枣和枸杞，甜甜的，暖暖的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
“青竹，”沈清辞放下碗，“今天让你观察的那些人，有没有什么异常？”

青竹想了想，说：“刘管事今天下午出去了一个多时辰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我问他去哪儿了，他说去办点私事，没细说。”

刘顺。

沈清辞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钱叔今天一直在翻账本，翻得很仔细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
老钱也在找东西。找什么？暗账？

“吴叔今天跟孙叔吵了一架，”青竹继续说，“好像是吴叔说孙叔干活偷懒，孙叔不服气，两个人吵得很凶，差点打起来。”

老吴和孙德胜吵架。是巧合，还是故意的？

“还有，”青竹压低声音，“赵掌柜今天下午在房间里见了个人。那个人戴着斗笠，看不清脸。两个人谈了大约半个时辰，那个人走的时候，赵掌柜亲自送到后门。”

沈清辞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一个戴斗笠的神秘人。赵四亲自送到后门。

这个人，很可能就是今天这一切的幕后主使。

“那个人长什么样？”她问。

“没看清脸，但身材很高，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。”青竹说，“还有，他戴的斗笠是竹编的，但帽檐上缠了一圈黑布，很显眼。”

沈清辞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朱雀大街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，只有几个更夫提着灯笼在巡逻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一慢两快，亥时三刻。

“青竹，你回房休息吧。”她说，“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
“姐姐，你也要早点休息。”青竹收拾了碗筷，退了出去。

沈清辞没有休息。

她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空白的账簿，翻开第一页，开始写。

她写的不是账目，而是一份计划。

这份计划的标题是——《聚宝阁整顿方案》。

她要借着这次香丸事件，对聚宝阁进行彻底的整顿。从人员到流程，从账目到制度，全部重新来过。

这不是她心血来潮，而是她一直在酝酿的计划。香丸事件只是给了她一个动手的理由。

她在方案中写下了几个要点：

第一，建立客户档案。每一位购买香料的客人，都要记录姓名、住址、购买品种和数量。这样一来，如果有人再闹事，她就能第一时间核实真伪。

第二，建立产品溯源制度。每一批香丸都要标注生产日期和批次号，一旦出现问题，能够迅速追溯到责任人。

第三，建立员工考核制度。每个月的绩效与工钱挂钩，干得好的有奖励，干得差的有惩罚，连续三个月垫底的直接辞退。

第四，也是最关键的一条——她要成立一个独立的稽查小组，直接向她汇报，负责检查聚宝阁各部门的账目和流程，发现问题的有重奖。

这一条，是冲着那本暗账去的。

沈清辞写到子时三刻，才放下笔。

她吹灭油灯，趴在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，她要去找赵四谈这份方案。

她需要赵四的同意。至少在名义上，他还是聚宝阁的掌柜。

但沈清辞知道，赵四不会轻易同意。这份方案一旦实施，赵四的很多猫腻就藏不住了。他一定会找各种理由来反对。

没关系。她有办法让他同意。

沈清辞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在黑暗中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。

第二天一早，沈清辞拿着那份方案，敲响了赵四的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赵四坐在太师椅上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。他的脸色不太好，眼下有青黑的阴影，显然昨晚也没睡好。

“赵掌柜，我有一份方案请您过目。”沈清辞将方案放在他面前。

赵四拿起方案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
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，到皱眉，到阴沉，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

“你要成立稽查小组？”赵四放下方案，看着她，“这个小组归谁管？”

“归我管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你要查我的账？”

“不是查您的账，”沈清辞的语气很平静，“是查聚宝阁所有人的账。包括我自己。”

赵四冷笑一声：“沈七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？聚宝阁开了二十年，从来没有过什么稽查小组。你现在突然要搞这个，别人会怎么想？”

“别???怎么想不重要，”沈清辞说，“重要的是，我们需要证明香丸事件只是一个意外，而不是聚宝阁的问题。稽查小组的存在，就是为了向客人证明——聚宝阁是一个正规、透明、值得信赖的商号。”

“客人不会在乎这些。”

“赵掌柜，”沈清辞看着他，“昨天下午，您房间里那个人，会在乎吗？”

赵四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赵掌柜，”沈清辞打断了他，“我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，也不想知道你们谈了什么。我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香丸事件，是不是您安排的？”

赵四的脸从白变红，从红变紫，最后变成了一种铁青的颜色。

“沈七，”他的声音嘶哑，“你不要血口喷人！我赵四在聚宝阁干了二十年，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铺子的事！”

“那就请您同意这份方案。”沈清辞将方案推到他面前，“如果您的心里没鬼，稽查小组的存在对您没有任何影响。”

赵四盯着她，目光中满是愤怒和屈辱。

但他最终还是拿起了笔，在方案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赵四，天启十七年腊月十九。

沈清辞收起方案，行了个礼：“多谢赵掌柜。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
她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——赵四的拳头砸在了桌子上。
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
当天下午，沈清辞召集了聚宝阁所有员工，在大堂里开了一个会。

“各位，”她站在众人面前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昨天发生的事，想必大家都知道了。有人来我们铺子里闹事，说我们的香丸有毒。虽然官府已经把人带走了，但这件事对我们的声誉造成了很大的影响。”

大堂里鸦雀无声。

“为了证明我们的清白，也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，”沈清辞举起手中的方案，“我制定了一份整顿方案。从今天起，聚宝阁将实行新的管理制度。具体内容，我会让青竹贴在墙上，大家自己看。”

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