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整编与冲突
座山虎说话算话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山上就开始收拾东西。土匪们背着枪，扛着箱子，牵着驮物资的骡子，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从寨门里走出来。有人兴高采烈，有人骂骂咧咧，有人一步三回头，舍不得住了半年的寨子。
赵德胜走在最前面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腰挺得笔直。他身后跟着八十三个弟兄——原本有一百一十三个，昨天二当家带着二十多个死硬分子连夜跑了，剩下的这些人，愿意跟他下山。
刘湘站在寨门外等着，身后是赵铁柱和张狗儿。他看着这支队伍走过来，心里默默数了数。
八十三个土匪。
步枪六十二支——其中中正式三十八支，汉阳造二十来支，还有几支杂牌。手枪五支——都是盒子炮，品相还不错。轻机枪一挺，捷克式，虽然枪管都磨得发白了，但能用。子弹两箱，外加零散的，大概两千多发。
加上石桥镇的三百四十多人，刘湘手底下现在有四百二十多号人了。
四百二十人，这在川东算得上一股不小的力量了。
但刘湘心里清楚，人多不代表力量大。力量在人心，人心不齐，再多人也是乌合之众。
下山的路走了一天。傍晚时分，队伍到了石桥镇外的一片空地上。刘湘早就让人搭好了帐篷，架起了锅灶。四百多人安顿下来，炊事兵开始煮饭，炊烟袅袅升起，和天边的晚霞混在一起，好看得很。
张狗儿蹲在一口大锅前，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稀饭，嘴里念叨着：“三百多张嘴一下子变成四百多张嘴，粮食又不够了……”
赵铁柱在旁边磨刀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你少念叨两句，粮食的事大哥会想办法。”
刘湘没有想粮食的事。
他此刻站在营地中间，看着那四百多号人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问题比他想的要严重。
三拨人——猎户、农民、土匪——互相看不顺眼，像三堆干柴，就差一把火。
猎户看不起农民，说他们“连枪都端不稳”；农民看不起土匪，说他们“土匪坯子下贱胚”；土匪看不起所有人，说猎户“土包子”、农民“泥腿子”。
第一天就出了事。
吃晚饭的时候，几个农民先打了饭蹲在地上吃，几个土匪后过来，看见盆里没剩多少了，一脚把农民的饭盆踢翻了。
“老子们在山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，跟你们吃这些猪食就不错了，还敢跟老子抢？”
那个农民是个老实人，被踢翻了饭盆也不敢吭声，蹲在地上捡洒了的饭粒。旁边另一个农民看不过去，站起来说了句“你们别太欺负人”，被那土匪一巴掌扇在脸上，嘴角出了血。
赵铁柱当时就冲过去了。他一米九的个子，往那几个土匪面前一站，像一堵墙。他一句话没说，只用眼睛瞪着那几个土匪，瞪得他们心里发毛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赵铁柱没动手，因为他知道，这会子动手，就是火上浇油。
但火还是烧起来了。
第二天，一个土匪偷了附近农户的一只鸡。被农户追到营地来告状，那土匪死不承认，还说农户“讹人”。赵铁柱让人搜了他的帐篷，鸡毛鸡骨头还在地上没收拾干净。
刘湘罚他当着全营的面站了一个时辰。
第三天，更出格的事来了。
两个土匪溜到镇上去喝酒，喝多了，在路上拦住一个洗衣服回来的年轻媳妇，动手动脚。那媳妇尖叫着跑回镇上，哭哭啼啼地找到刘湘的母亲告状。刘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，让人传话给刘湘——“你要是不管，我自己去找他们算账。”
刘湘接到消息的时候，正在营地和赵德胜商量训练的事。他听了张狗儿的禀报，脸色铁青，一言不发地站起来，大步往镇上走。
赵德胜跟在后面：“刘营长，怎么回事？”
“你的人，在镇上调戏妇女。”
赵德胜愣了一下，脸色也变了。
两人赶到镇口的时候，那两个土匪已经被镇上的人抓住了，绑在黄葛树下。一群老百姓围着他们，有人拿石头砸，有人吐口水。两个土匪满脸是血，瑟瑟发抖。
刘湘拨开人群走进去，看了一眼那两个土匪，认出来了——是赵德胜手下的，一个叫王麻子，一个叫刘三娃。
“谁让你们去的镇上？”刘湘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没……没人……”王麻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谁让你们调戏妇女的？”
“没……没有调戏……就是开个玩笑……”
刘湘一脚踹在他胸口上，王麻子连人带椅子滚出去一丈远，缩在地上直哼哼。
刘湘转过身，对着围观的百姓抱拳：“各位乡亲，对不住了。是我刘湘管教不严，让大家受委屈了。这两个人，我一定严办，给大家一个交代。”
他又对着那个被调戏的年轻媳妇一躬到地：“嫂子，对不住。你说怎么罚，我照办。”
那媳妇吓得往后退了两步，不说话。
刘湘直起身，对张狗儿说：“拿鞭子来。”
张狗儿犹豫了一下，递上一根马鞭。
刘湘接过鞭子，走到王麻子和刘三娃面前。两个人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“你们是赵大哥的弟兄，我不该打你们。但你们做了不该做的事，坏了规矩，坏了袍哥的名声，坏了抗日队伍的名声。”刘湘举起鞭子，“我要不打你们，我刘湘没法做人。”
第一鞭抽下去，王麻子惨叫一声，背上立刻鼓起一道血痕。
第二鞭，第三鞭，第四鞭……
刘湘一鞭一鞭抽，不轻不重，但每一鞭都实实在在。抽到第十下，王麻子的背上已经血肉模糊，哭爹喊娘地求饶。
刘湘停了一下，转向刘三娃，又抽了十鞭。
二十鞭抽完，两个人趴在地上，像死狗一样。
刘湘把鞭子扔给张狗儿，转身对赵德胜说：“赵大哥，人是你的人，我替你管教了。你要是有意见，现在说。”
赵德胜的脸涨得通红，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。
他走到两个被打的人面前，看了一眼，然后猛地转身，对着刘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