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2章江湖一隅
第二章
“桐福客栈”的生意确实不错，但也因此，招来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。
马三娘一个寡妇带着年幼女儿，操持着这份不大不小的家业，在许多人眼里，本身就是一块鲜嫩又没有硬刺的肥肉。
最先上门的是街面上几个游手好闲的青皮混混，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绰号“癞头三”的胖子，歪戴着一顶破帽子，走路晃晃悠悠，身后总跟着两三个流里流气的跟班。
这天晌午，客栈里客人正多，郭旭正端着两盘菜穿行在几张桌子间。“癞头三”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，也不找座位，径直就斜倚在了柜台前，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正低头算账的马三娘。
“哟，马掌柜，忙着呢？”癞头三声音拖得长长的，带着一股子不正经的油滑。
马三娘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淡淡道：“几位吃点什么？”
“不急，不急。”癞头三嬉皮笑脸，伸手就去拿柜台上一碟免费给客人的炒豆子，嘎嘣嘎嘣嚼了几颗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马三娘，“马掌柜，你看你这店里生意这么红火，每天铜钱哗啦啦地进，兄弟们这几天手头紧，你看是不是……嘿嘿，江湖救急，给兄弟们几个买酒钱？”
这是明晃晃的勒索了。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不少，不少食客都停下了筷子，偷偷看向这边，有的皱眉，有的低头装作没看见。常来的人都认得癞头三，这是西街一带有名的泼皮无赖，专挑软柿子捏。
郭旭心里一紧，停住了脚步，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托盘。他能看到马三娘搭在算盘上的手指收紧了些，骨节微微发白，但她的脸色依旧平静。
“癞老板说笑了，”马三娘声音不高，却很清晰，“小店小本经营，赚的都是辛苦钱，刚够糊口，哪有什么闲钱。几位爷要是赏脸吃饭，小店欢迎，要是手头不宽裕，这碟豆子算我请的，别的事，我一个小妇人家，可做不了主。”
话说得不软不硬，既点明了自己的不易，也隐含了拒绝。
癞头三脸色沉了下来，把嘴里嚼烂的豆子“呸”一声吐在地上，往前凑了凑，几乎要贴到柜台边，压低声音，带着威胁：“马三娘，别给脸不要脸。这西街谁不知道你男人死得早，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开客栈，没个男人帮衬，这生意能做安稳？兄弟们也是好心，帮你‘照看照看’，免得被不长眼的东西搅了生意。每月三十个铜板，不多，买个平安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？”
他身后两个跟班也往前站了站，抱着胳膊，斜眼看过来，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小兰不知何时从后厨门边探出了半个脑袋，小脸吓得发白，被马三娘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。
郭旭感觉心跳得厉害，血液往头上涌。他想冲过去，哪怕只是挡在马三娘身前，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这身板，对上这几个明显是打架老手的混混，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，反而会激化矛盾，给马三娘添乱。
就在这时，马三娘忽然笑了，不是害怕，也不是讨好，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讥诮的冷笑。她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布包，不紧不慢地打开，里面不是什么银钱，而是一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尖刀！
“癞头三，”她拿起那把刀，用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，刀锋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寒光，“我男人是死得早，可他在世时，杀过的猪羊，比你见过的都多。这把刀，是他留下来的，我用着还算顺手。你想要钱？”她把刀尖轻轻在柜台上点了点，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，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癞头三几人，“行啊，拿东西来换。是留下你一根手指头，还是留下你兄弟一只耳朵？我马三娘虽然是个寡妇，可也知道，在这青牛城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，谁要是想让我和我闺女活不下去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陡然转冷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不介意用这把刀，跟谁换条命！”
那眼神里的决绝和狠厉，让见过不少阵仗的癞头三都心头一凛。他看看那把明显经常使用、锋利异常的尖刀，又看看马三娘没有丝毫动摇的脸，心里那点欺软怕硬的心思顿时打了个转。
他本来也就是想吓唬吓唬，敲点小钱花花，真逼急了这女人，她要是豁出去捅了自己，就算能把她送官，自己也落不着好，还白挨一刀，不划算。
“……行，行！马三娘，你有种！”癞头三脸色变了变，色厉内荏地撂下句话，“咱们走着瞧！我们走！”
说完，带着几个跟班，灰溜溜地转身出了客栈，临走还把门框踢得哐当一声响。
堂屋里静了一瞬，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响起。有人低声叫好，有人摇头叹息，也有人眼神闪烁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郭旭看着马三娘面不改色地将尖刀收回柜台下，重新拿起算盘，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，继续噼里啪啦地算账。只是她微微颤抖的手指，和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，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。
“都看什么看？菜凉了可不好吃！”马三娘抬头，冲着堂屋里喊了一嗓子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爽利，只是略微有些沙哑。
食客们这才重新动起筷子，只是气氛终究不如先前轻松了。
那天晚上打烊后，郭旭收拾完大堂，看见马三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，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，看着账本，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。小兰已经趴在旁边的条凳上睡着了。
“马婶。”郭旭走过去，低声叫了一句。
马三娘抬起头，眼里的疲惫和一丝后怕还没来得及完全掩去。她勉强扯了扯嘴角：“还没睡？”
“我……”郭旭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。他今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，在这个世界，一个没有男人依靠的女人，想要守住一点产业，是何等艰难。光是应付这些地痞流氓的骚扰，就需要耗费多大的心力，冒多大的风险。
“今天……吓到了吧？”马三娘放下账本，叹了口气，“这世道就这样。软弱一分，他们就敢欺你十分。今天来的还只是癞头三这种上不得台面的，真要是有背景的，或者更不要命的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马婶，以后……以后再有这种事，我可以帮忙的。”郭旭鼓起勇气说，“我虽然没什么力气，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