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2章江湖一隅
“你?”马三娘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,有欣慰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,“傻小子,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,能帮什么忙?冲上去挨打吗?今天这种事,靠的不是蛮力,是敢不敢拼命的架势。你记住,在这店里,你只管做好分内事,遇到这种事,躲远点,别掺和。真要出了事,我还能说是个不知深浅的外乡小子惹的祸,我自己担着。你要是卷进来,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郭旭听懂了马三娘话里未尽的意味。她是怕连累他,也是在教他这世道的生存法则——有时候,明哲保身不是懦弱,是无奈的选择。
“我知道了,马婶。”郭旭低声道,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。无力感,还有对力量的渴望,从未如此强烈。如果自己会武功,哪怕只是会几下拳脚,今天是不是就能更有底气地站在马三娘前面?
接下来的日子,客栈里平静了些。癞头三那伙人没再来,大约是觉得马三娘是块硬骨头,不好啃,暂时转向了别处。但郭旭能感觉到,客栈周围窥探的目光并没有减少。有街对面杂货铺老板那躲躲闪闪的打量,也有偶尔路过、眼神不怀好意的陌生汉子在客栈门口徘徊。
这天下午,客栈来了两个穿着体面绸衫、摇着折扇的中年男人,自称是从府城来的行商,要谈一笔“大生意”。他们出手阔绰,点了一桌好酒好菜,又把马三娘叫到桌前,说是要长期预订客房和饭食,供应他们商队的伙计。
马三娘起初还挺高兴,以为来了大主顾。可谈着谈着,那两人的话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“马掌柜年轻守寡,一个人打理这客栈,实在辛苦。”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眯着眼,目光在马三娘身上逡巡,“我观掌柜面相,是个有福之人,只是缺个能依靠的臂膀。鄙人在府城也算有点产业,若是掌柜有意,这客栈不妨盘给我,价钱好商量。或者……掌柜若是愿意,随我去府城,做个掌家娘子,岂不比在这里抛头露面、担惊受怕强?”
这话说得看似客气,实则轻佻,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。另一个胖子也在一旁帮腔,话语间满是暗示。
马三娘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。她放下手中的茶壶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:“两位客官说笑了。这客栈是先夫留下的产业,也是我们母女安身立命的根本,断没有盘出去的道理。至于其他的,我一个寡妇人家,高攀不起。两位若是谈生意,小店欢迎,若是说些不相干的,就请自便吧。”
那两人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,脸色都有些不好看。小胡子男人折扇一收,冷哼道:“马掌柜,别不识抬举。这青牛城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一个女人家,没个依靠,生意做得再大,也未必守得住。今天我们能好好跟你谈,是给你面子。”
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,比癞头三那种地痞流氓的勒索,更让人心底发寒。他们看中的,恐怕不只是客栈,更是马三娘这个人,以及她背后可能没有“男人”支撑的这份产业。
郭旭在不远处擦着桌子,听得怒火中烧,握着抹布的手指捏得发白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观察着四周。店里还有几桌客人,但大多是普通百姓,此刻都低头吃饭,不敢朝这边看。这两个人衣着光鲜,说话带着府城口音,恐怕有些来历,不是街边混混能比的。
马三娘的脸色也有些发白,但她挺直了背脊,手悄悄摸向了柜台方向——那里放着她的剔骨尖刀。
就在气氛越来越僵的时候,客栈门口光线一暗,一个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:
“掌柜的!老位置,一壶烧刀子,两斤酱肉,快点上来!饿死老子了!”
随着声音,一个身材高大、满脸络腮胡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号衣、腰间挂着一把无鞘旧朴刀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。他龙行虎步,声音洪亮,一进门就带进一股风尘和汗味,也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僵持。
郭旭认得这人,是城西“威武镖局”的一个趟子手,姓赵,大家都叫他赵镖头,为人豪爽,是客栈的常客,最喜欢这里的酱肉和烧刀子。
赵镖头似乎没察觉到店里的微妙气氛,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,把朴刀“哐当”一声靠在桌边,然后才像是刚看到那两位“行商”,粗声粗气地打了个招呼:“哟,有客啊?”
那两人显然也认得赵镖头,或者至少认得他那身镖局号衣和那把朴刀。小胡子男人脸上挤出一丝笑容,拱了拱手:“原来是赵镖头,幸会幸会。”
“客气。”赵镖头大喇喇地坐下,不再看他们,只冲着还有些发愣的马三娘喊道:“马掌柜,我的酒肉快着点啊,一会儿还得回镖局点卯呢!”
马三娘回过神来,连忙应了一声:“哎!赵镖头稍等,马上就来!”她趁机转身,快步走向后厨,避开了那两人令人不快的视线。
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似乎有些忌惮。威武镖局在青牛城是地头蛇之一,势力不小,这些走镖的汉子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角色,不好惹。他们又看了一眼虎背熊腰、自顾自倒茶喝的赵镖头,悻悻地站起身。
“既然马掌柜无意,那就不打扰了。我们走。”小胡子男人收起折扇,脸色阴沉地带着同伴离开了。
他们一走,堂屋里的空气仿佛都流通了不少。赵镖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,等酒肉上来,就大口吃喝起来。只是临走结账时,他多放了几枚铜板在桌上,对送他出来的马三娘低声道:“马掌柜,最近不太平,门户小心些。有事,可以让人去镖局递个话。”
马三娘愣了愣,眼圈微微一红,低下头,轻声道:“多谢赵镖头。”
“客气啥,都是街坊。”赵镖头摆摆手,扛着朴刀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郭旭站在门口,看着赵镖头远去的背影,又回头看看默默收拾桌子的马三娘,心里五味杂陈。今天,是恰好有赵镖头路过解了围。下次呢?下下次呢?
他越来越明白,在这鱼龙混杂的“桐福客栈”,平静安稳的日子是多么脆弱。马三娘能用一把剔骨刀吓退地痞,却未必挡得住更有权势、更有心机的觊觎。而他自己,这个寄人篱下、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二,又能做些什么?
夜深人静,他再次摸出那支冰冷的铁笔。笔身的纹路在月光下依旧模糊不清。
他需要力量。不仅仅是生存下去的力量,更是能够保护这间给了他安身之所的客栈,保护收留他的马三娘和天真可爱的小兰的力量。
或许,明天该找个机会,向那位看起来还算豪爽的赵镖头,打听打听“武道”的事情了。哪怕只是最粗浅的锻炼身体、增长气力的法门。
他握紧了铁笔,冰凉的触感似乎能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。
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其残酷的法则。他必须改变自己,才能在这法则下,为自己,也为自己在意的人,挣得一线生机和……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