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南下
八月十八,辰时。
永安城的南城门在沈清辞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没有回头,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那条向南延伸的官道。官道两旁种满了槐树,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在低语。
墨白骑马跟在她身后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他今天换了一身灰色短打,腰间别着一把窄身长刀,头发用布巾束起,看起来像个寻常的镖师,但那双冷峻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。
“墨白,我们去泉州,走哪条路最快?”沈清辞问。
“官道。经保定、济南、徐州、南京、杭州,然后转陆路到泉州。”墨白顿了顿,“全程约两千里,骑马的话,半个月能到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沈清辞皱了皱眉,“太久了。有没有更快的办法?”
“有。从济宁转运河,坐船南下,十天就能到杭州。从杭州到泉州,骑马五天。总共十五天,差不多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:“那就走水路。到了济宁,我们换船。”
墨白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两人策马前行,速度不快不慢。沈清辞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,性子温顺,是萧衍从王府马厩里挑出来给她的。她前世学过马术,虽然不算精通,但骑马赶路没问题。
一路上,两人很少说话。墨白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,沈清辞也不是。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赶路,偶尔交换一两句必要的话,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。
第一天,他们走了八十里,傍晚时分在一个叫良乡的小镇落脚。
小镇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街上有一家客栈、两家饭馆、一个杂货铺。沈清辞和墨白住进了那家客栈,要了两间房。
晚饭的时候,沈清辞坐在大堂里,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和一碟咸菜。墨白坐在她对面,面前也是一碗面条,但他没有动筷子,目光一直在观察四周。
“墨白,你能不能放松一点?”沈清辞夹起一筷子面条,“这里没有危险。”
“主子说过,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。”墨白终于拿起了筷子,“尤其是你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尤其是对我?”
“主子说,你是他的重要棋子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沈清辞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棋子。
原来在萧衍眼里,她只是一颗棋子。
虽然她早就知道这一点,但从墨白嘴里说出来,还是让她的心微微刺了一下。
“吃饭吧。”她说,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墨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一早,两人继续上路。
从良乡到保定,一百二十里,他们走了一天。从保定到济南,三百里,走了三天。从济南到济宁,一百五十里,走了两天。
八月二十五,他们到达了济宁。
济宁是运河边上的一个重要码头城市,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这里停靠。码头上人声鼎沸,搬运工扛着货物来来往往,商人们在讨价还价,小贩在叫卖吃食,热闹得像赶集一样。
沈清辞在码头上找了一艘去杭州的商船,谈好了价钱——五两银子,包吃包住,五天到杭州。
商船的船主姓王,四十多岁,皮肤黝黑,说话大嗓门,是个豪爽的山东汉子。
“小姑娘,你去杭州做什么?”王船主一边指挥装货一边问。
“做生意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做生意?你多大年纪了?”
“十六。”
王船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中带着一丝怀疑,但也没有多问。跑船的人,见过的人多了,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。
船很大,有三层,底层放货,中层住人,上层是船主的住处。沈清辞和墨白被安排在中层的两个小舱里,舱室不大,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,但还算干净。
船在第二天一早出发了。
运河的水面很宽,水流平缓,两岸是连绵的农田和村庄。偶尔有几艘船从旁边驶过,船夫们互相打着招呼,声音在水面上飘荡。
沈清辞站在船头,看着两岸的景色,心情难得地放松了一些。
这几天赶路,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。张明远的事、香料的事、清辞坊的事、通宝号的事,一桩桩一件件,像一团乱麻,缠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现在好了,船在走,人在动,那些烦心事暂时被抛在了身后。
“沈姑娘,”墨白走到她身边,“风大,回舱里吧。”
“不冷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想再看看。”
墨白没有再劝,站在她身后,像一尊雕塑。
“墨白,”沈清辞忽然问,“你见过海吗?”
墨白沉默了片刻。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北境。有一个很大的湖,当地人叫它‘海’。但真正的海,我没见过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:“我也没见过。但这次去泉州,就能看到了。”
墨白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船行五天,一路顺利。
八月三十,船到了杭州。
杭州是江南最大的城市,比永安城还要繁华。沈清辞和墨白下了船,在城里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就骑马继续南下。
从杭州到泉州,还有一千多里。他们走了五天,九月初五的傍晚,终于到达了泉州。
泉州城比沈清辞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城墙高大厚实,城门洞开,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。有穿长衫的读书人,有穿短打的商人,有穿异域服装的番商,还有穿着铠甲的士兵。街上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香料、珠宝、药材、奴隶……
沈清辞站在城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和香料的辛辣味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港口城市的气息。
“终于到了。”她说。
墨白站在她身边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沈姑娘,我们先找地方住下,明天再去找陈九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,要了两间房。客栈不大,但很干净,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利索,做事麻利。
安顿好后,沈清辞没有休息,而是去找了陈九。
陈九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,一座小院子,三间房,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。他哥哥陈八也在,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虽然走路还有点瘸,但已经能下地干活了。
看见沈清辞,陈九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沈姑娘,你来了。”
“陈九,好久不见。”沈清辞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,“你的信我收到了。船的事,不怪你。天灾人祸,谁也挡不住。”
陈九低下头:“可是,十条船沉了六条,剩下的四条还在修。沈姑娘,我辜负了你的信任。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能在风暴中保住四条船,已经不容易了。换别人,可能一条都保不住。”
陈九抬起头,眼中满是感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