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这一天
陈九在城隍庙躺了七天。
这七天里，沈清辞每天都会来看他一次，有时候带着伤药，有时候带着食物，有时候什么都不带，只是来坐一会儿，问他几句话。
她问的不是账目的事，而是赵国公府内部的人和事。赵福的作息习惯、赵国公的日常行踪、府里下人们的派系关系、哪几个人对赵国公忠心耿耿，哪几个人可以争取。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，在她手里都能变成武器。
陈九在赵国公府干了十五年，从一个跑腿的小厮做到赵福的副手，对府里的事了如指掌。他告诉沈清辞，赵国公府表面上铁板一块，实际上内部矛盾重重。
“赵福虽然是大管家，但下面有三个人不服他。”陈九靠在墙上，声音还有些虚弱，但比刚救出来时好了很多，“一个是账房先生老刘，他管着赵国公府的所有银钱出入，觉得自己比赵福重要。一个是护卫统领赵刚，他是赵国公的本家侄子，手里握着府里三百护卫，根本不把赵福放在眼里。还有一个是赵国公的小妾柳姨娘，她给赵国公生了个儿子，一直想让自己的儿子取代嫡子赵之谦的位置。”
沈清辞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。
“这三个人，谁最容易拉拢？”
陈九想了想：“老刘。他贪财，而且好赌。赵福每个月给他二十两银子，根本不够他输的。你要是能给他更多，他什么都愿意干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赵刚呢？”
“赵刚不好拉拢。他对赵国公忠心耿耿，而且不缺钱。赵国公每年给他一千两银子的例钱，他一个人花不完。”
“柳姨娘呢？”
“柳姨娘这个人，野心大，但脑子不够用。你要是能给她指一条路，让她觉得你能帮她的儿子上位，她什么都愿意听你的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“陈九，你这十五年的饭没白吃。”
陈九苦笑了一声：“吃的是饭，咽下去的是苦。沈姑娘，我跟你说这些，不是为了帮你，是为了帮我哥哥。我这条命不值钱，但我哥哥的命，我想保住。”
“我说过，一命换一命。”沈清辞站起来，“你哥哥的事，我已经在办了。”
陈九看着她，眼中满是期待和不安。
二月十二，沈清辞去了一趟顺天府。
她不是空手去的。她带了一份陈年旧案的卷宗——陈八的案子。
陈八被定罪的理由是“贪污军饷”。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，某年某月某日，陈八利用职务之便，贪污了北境军饷三千两，证据确凿，本人供认不讳。
但沈清辞知道，这是栽赃。
陈九告诉她，那三千两军饷根本不是陈八拿的，是赵国公府的一个管事拿的。赵国公为了保那个管事，把罪名安在了陈八头上。陈八不认罪，他们就打，打到认罪为止。卷宗上的“本人供认不讳”，是用三十鞭子换来的。
沈清辞找到顺天府尹王大人，将卷宗放在他面前。
“王大人，这个案子，我想翻。”
王大人看了一眼卷宗，脸色变了。
“沈姑娘，这个案子是赵国公府督办的，你翻不了。”
“王大人，”沈清辞从袖中掏出摄政王府的令牌，放在桌上，“这个，能翻吗？”
王大人看见那块令牌，脸色从白变成了青。
摄政王府的令牌，比赵国公府的令牌还要高一个级别。因为在现在的天启朝，摄政王萧衍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。
“沈、沈姑娘，”王大人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你想怎么翻？”
“很简单，”沈清辞说，“陈八的案子，证据不足，需要重审。重审期间，陈八需要从大牢里放出来，改为软禁在家。”
王大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：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王大人，”沈清辞站起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规矩是人定的。赵国公能改规矩，摄政王也能改。就看王大人觉得，哪边的规矩更重要了。”
王大人沉默了很久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照办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“多谢王大人。”
她转身走出顺天府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春风拂面，带着一丝暖意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。
陈八的事，办妥了。
接下来，是陈九的事。
二月十五，沈清辞在清辞坊的后院见了一个人。
老刘，赵国公府的账房先生。
老刘五十多岁，瘦小枯干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，看起来像个穷秀才，不像管着万贯家财的大账房。
他坐在沈清辞对面，眼神闪烁，双手不停地搓着，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。
“刘先生，请喝茶。”沈清辞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老刘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烫得龇了龇牙。
“沈姑娘，你找我来，有什么事？”
“刘先生在赵国公府做账房，一年能拿多少银子？”沈清辞问。
老刘愣了一下：“这……这是府里的事，不方便说。”
“我听说，是二十两。”
老刘的脸红了。
“二十两，是例钱。加上年底的红包，一年也就三十两出头。”
“三十两，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确实不多。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，放在桌上。
五十两。
老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沈姑娘，这……”
“这是见面礼。”沈清辞说，“以后每个月，我再给你三十两。条件是——赵国公府每一笔银子的进出，你都要告诉我。”
老刘的手伸向那张银票，又缩了回去。
“沈姑娘，这、这是要我的命啊。赵国公知道了，会杀了我。”
“刘先生，”沈清辞看着他，“你以为你不说，赵国公就不会杀你吗？你在赵国公府干了二十年，知道多少秘密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赵国公留着你，不是因为你忠心，而是因为你还有用。等你没用了，他的刀比谁的都快。”
老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沈清辞将银票推到他面前。
“刘先生，跟我合作。我不但要你的命，我还要给你一条活路。等赵国公倒了，你跟我干。我保证，你的日子比现在好过一百倍。”
老刘盯着那张银票，盯着看了很久。
最终，他伸出手，将银票塞进了袖子里。
“沈姑娘，我跟你干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账房先生老刘，搞定。
二月十八，沈清辞又见了另一个人。
柳姨娘。
柳姨娘不到三十岁，生得花容月貌，身段婀娜，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，走起路来环佩叮当，香气袭人。
沈清辞约她在听雨轩的雅间见面。柳姨娘来的时候，身后跟着两个丫鬟，排场不小。
“你就是沈七？”柳姨娘坐下来，上下打量着沈清辞，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，“长得倒是还行，就是太素了。小姑娘家家的，该穿点鲜亮的颜色。”
沈清辞微微一笑：“姨娘教训得是。”
柳姨娘端起茶杯，用茶盖拨了拨茶叶，姿态优雅得像一只高傲的孔雀。
“说吧，找我什么事？”
“姨娘，”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您想让您的儿子取代赵之谦的位置，对不对？”
柳姨娘的手一顿，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。
“你、你胡说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之谦是嫡子，我儿子是庶子，怎么能取代？”
“姨娘，”沈清辞看着她，“赵之谦是个什么样的人，您比我清楚。不学无术，吃喝嫖赌，赵国公对他失望透顶。您的儿子虽然年幼，但聪明伶俐，赵国公很是喜爱。如果嫡子出了什么事，庶子上位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柳姨娘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，”沈清辞的声音更低了几分，“如果姨娘愿意帮我一个忙，将来赵之谦的位置，就是您儿子的。”
柳姨娘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很简单。”沈清辞从袖中掏出一封信，放在桌上，“把这封信放在赵国公的书房里，不要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柳姨娘拿起那封信，看了一眼信封上空白一片，没有署名。
“这是什么信？”
“姨娘不需要知道。您只需要知道，这封信不会伤害您的儿子，只会伤害赵国公的敌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