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风起青萍
赵国公的死讯传来那天,永安城下了一场大雨。
雨水冲刷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,将积攒了许久的灰尘和污垢一并冲走。清辞坊门口的茉莉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青竹心疼地把花盆搬到了屋檐下。
沈清辞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翻着账本,心思却不在数字上。
赵国公死了。死在发配岭南的路上,据说是染了瘴气,还没走到一半就断了气。尸体就地掩埋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
一代权臣,叱咤风云二十年,最后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。
沈清辞不觉得可惜,也不觉得痛快。她只觉得平静——一种深沉的、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平静。
将军府三百六十九条人命的仇,终于报了。
但她知道,这不是结束,只是开始。
沈伯远的冤案还没有昭雪,将军府的牌匾还没有挂回去,那些被赵国公害死的人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公道。
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“姐姐,”青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,“天热,喝碗绿豆汤解解暑。”
沈清辞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绿豆汤是冰镇的,凉丝丝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“青竹,你说,人死了之后,会去哪儿?”
青竹愣了一下,没想到沈清辞会问这样的问题。
“我娘说,好人会上天堂,坏人会下地狱。”她想了想,“赵国公那样的坏人,肯定下地狱了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:“你信吗?”
“信。”青竹用力点了点头,“要是不信,这世上的好人岂不是太吃亏了?”
沈清辞看着她,忽然觉得,有时候单纯一点,未必是坏事。
五月十五,沈清辞去了摄政王府。
萧衍没有在书房见她,而是在花园的凉亭里。凉亭临水而建,四周种满了荷花,粉色的花朵在绿叶间若隐若现,微风吹过,带来阵阵清香。
萧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,坐在凉亭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看见沈清辞来了,他放下书,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满池的荷花,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。
“赵国公的事,多谢殿下。”她说。
萧衍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不用谢。赵国公不是你一个人的敌人,也是我的。”他放下茶杯,看着沈清辞,“不过,你确实帮了大忙。没有你的万民书,没有你搞定的王文远,赵国公的案子不会这么快审结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萧衍站起来,走到栏杆边,看着池中的荷花,“沈清辞,你有没有想过,赵国公倒了之后,你要做什么?”
沈清辞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做生意。把清辞坊做大。”
“只是做生意?”
“殿下觉得不够?”
萧衍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的能力,不只是做生意。你在朝堂上的手段,比很多当了十几年官的人都要厉害。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举荐你入朝为官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“殿下,天启朝没有女官的先例。”
“那就开一个先例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他的眼神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但她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殿下,我不想做官。做官太累,要应付的人太多,要守的规矩太多。我喜欢做生意,生意场上,凭本事吃饭,不用看别人的脸色。”
萧衍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倒是想得明白。”他说,“很多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的事,你十五岁就想明白了。”
“不是我想得明白,”沈清辞说,“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。将军府的事,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靠别人不如靠自己。做官,是靠皇帝吃饭。做生意,是靠本事吃饭。我宁愿靠本事吃饭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那我不勉强你。但如果你以后改变了主意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两个人站在凉亭里,看着满池的荷花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风吹过,荷叶沙沙作响,像是一首无声的歌。
五月二十,沈清辞做了一件大事。
她在朱雀大街的东头,又租下了一个铺面。这次不是做香料,也不是做胭脂水粉,而是做——钱庄。
钱庄的名字叫“通宝号”。
苏景深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愣了一下:“你要开钱庄?”
“对。”
“沈姑娘,你知道开钱庄需要多少本钱吗?没有十万两银子,根本开不起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所以我没打算自己开。我打算跟人合伙。”
“跟谁合伙?”
沈清辞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递给苏景深。
苏景深接过纸,看了一眼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“摄政王府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摄政王府出钱,我出人出主意。利润五五分。”
苏景深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摄政王府有的是钱,沈清辞有的是脑子。这两家合伙开钱庄,简直就是强强联手,所向披靡。
“你什么时候跟摄政王谈的?”他问。
“前几天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去摄政王府,不只是去看荷花的。”
苏景深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个十五岁的少女,心思深得像一潭水,永远让人看不透。
六月初一,通宝号正式开业。
铺面不大,只有一间门面,但装修得很气派。门楣上挂着“通宝号”三个大字的金字招牌,柜台是红木的,地面铺着青砖,墙上挂着一副对联——“通四海之财源,宝天下之富贵”。
开业第一天,来存钱的人不多,但来借钱的人不少。
沈清辞不急。她知道,钱庄的生意不是一天两天能做起来的,需要慢慢积累信誉。
她定了几条规矩:
第一,存钱给利息,利息比别的钱庄高半成。
第二,借钱要抵押,没有抵押不借。
第三,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,定期向存钱的客户公布。
这几条规矩,在当时的钱庄行业里,算是开了先河。别的钱庄都不给存钱的人利息,甚至还要收保管费。沈清辞反其道而行之,给利息,一下子吸引了不少小商贩和普通百姓。
一个月下来,通宝号的存款总额达到了三万两,放贷总额达到了两万两,净利润八百两。
苏景深看着账本,手都在抖:“沈姑娘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,一年之后,通宝号就能成为京城最大的钱庄!”
沈清辞笑了笑: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她说的不是大话。她的计划是,三年之内,将通宝号的分号开到全国各大州县,成为天启朝最大的钱庄。十年之内,让通宝号的银票成为全国通用的货币。
这个目标看起来很遥远,但她有信心。
因为她有萧衍的支持,有苏景深的辅佐,有青竹的忠心,还有她自己那颗永不停歇的脑子。
六月十五,沈清辞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柳如烟写来的,邀请她去听雨轩听戏。
沈清辞本来不想去,但青竹说:“姐姐,你天天忙着做生意,也该出去散散心了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,觉得青竹说得有道理。自从穿越过来,她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。从摆地摊到开铺子,从扳倒赵国公到开钱庄,她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,一直在运转。
也许,她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了。